作者  贺成

      画家的性格、气质、阅历、学养、情感会综合反映在他的作品中，愈是成熟的画家，反映愈是清晰、强烈。这就是风格、面目，通常所讲的“画如其人”。有人说黄胄如果多吸收些传统线描技法，他的画会更好，石鲁如果不卷入政治漩涡，他的生命不会这样短暂，在中国美术界的地位会更高。但是，果真如此，可能在中国画坛上就没有了黄胄，没有了石鲁！现在很多画家都在刻意地追求着个人面目，但所得到的只是形式的单一。
    俞德生的画属于“平淡天真，无法而法”的一种。八十年代他创作的车间组画《这里有高山大川》、《这里有行云流水》、《这里有赤橙黄绿》、《这里有喜怒哀乐》，奖机械刻板的车间进行了变形处理，采用一种半抽象的形式，表现了他对生活的独特感受，表现了他的审美理想。水墨淋漓，墨彩交融。即随意，又大气。即是一种全新形式构成，又保持着传统书法用笔的意韵。水墨与重彩、抽象与具象、感觉与理想、继承与创造、传统与现代，这些对立统一的困素，在看似漫不经心的挥洒中协调把握得很好。如果说六、七十年代一些画家用传统笔墨表现现代题材，还有些牵强附会的话，那么俞德生在这里迈出了中国画现代化的坚实步伐。组画在北京、上海、南京、桂林等地展出，受到了画界的关注、好评。《中国美术报》、《新华日报》、《江苏省中年国画家作品选》及中央电视台刊登和播映了这组作品。桂林的李骆公先生写了一封长信，肯定了他中国画创新的探索，形式感的研究。信中这样说：“看到大作，显见你很注意形式感的问题。艺术领域探讨离开美学指导是徒劳的。传统是根基，是中华民族的灵魂。吸收外来的东西是借鉴。时代的命脉，两者缺一不可……这些关系你是清楚的。你的画都说明了这些关系。”陈大羽老师看了他的作品连声说：“没有框框，没有框框。”为他题了十个字“至宝不雕饰，神功谢锄耘”。
    一九九八年冬天，常州六画家在北京中国画研究院、江苏省美术馆、常州刘海粟美术馆举办中国画作品巡回展。德生参展的八幅作品《冬天过了是春天》系列，选材是江南冬春之交的杂树。小桥流水、亭台楼阁、船只鱼网点缀其间。似隐似现，虚虚实实。一片诗情画意。就题材的处理上，山水画中并不多见。更可贵的是他将中国画的笔墨语汇分解重组。强调了线的表现，线在这里已不是勾画形象的一种手段。线的干湿、粗细、聚散、虚实、随意与着意、飘逸与涩重……组织成了一曲富有韵律感的音乐，是画家心境情感的自然流露。中央美院邵大箴先生撰文说：“俞德生的作品既以独特的布局吸引人，又以动人的、错落有致的笔墨功力惹人喜爱”。这里“独特的布局”、“错落有致的笔墨功力”指组画新的绘画图式和线条的书写性、抽象性处理。指在江南文化孕育下精神层面的表现。
    近期画坛学黄宾虹的较多，但都脱不了黄宾虹的整体面目。德生的《冬天过了是春天》技法上也学黄宾虹。线条的“不齐而齐，齐而不齐”；勾线铺水，铺水勾线；浓破淡，淡破浓；墨破色，色破墨；层层叠加，浑厚华滋。但他不是为技法而技法，不是以学像黄宾虹为目的。他是借鉴黄宾虹的技法（还借鉴了西画的色彩），表达他心中的一种境界的描绘，又是生命活力的赞歌。他在一幅上这样题写着“冬天过了是春天，春天过了是夏天，夏天过了是秋天，秋天过了是冬天，季节如此，人生仿佛也如此。”一种惜时如金，把握机遇的紧迫，一种平淡天真，水到渠成的从容。
   如果说前一组作品着意于色墨泼点勾洒的随意，那么后一组作品注重了线条聚散、虚实的精到。但都来自对生活的感受，来自“无法而法”的创造。德生是我南京艺术学院学习时八年同窗好友。毕业后在一个印染厂画了二十多年的花布图案。后又在常州纺织服装学院艺术设计系任教，并担任多年的行政管理职务。从工作岗位来看，他不属于专业的中国画家。从他对中国画执着研究，思考和实践的成果来看，又应该说是很专业的。他把握了艺术的真谛，是一个富有创造性的艺术家。
   在南京读书时，我和德生，还有北京画院的王为政，是喜欢中国画的。王为政成熟早，速写、木刻、国画已经比较完美。德生的作品不是很成熟，但有一种灵气，一种情趣。那是一般人所没有的。他的速写寥寥几笔生动传神，抓住了别人抓不住的东西。中国画水墨漓，不拘不格。那种生动的速写笔法，有黄胄的味道。班上都称他为“小黄胄”。但我觉得他画中更多的是田园风味，一种江南才子洒脱随意的味道。而这种田园风味，来自于他的童年生活。他出生在江阴的小城镇上，家中有类似鲁迅先生小说中的“百草园”那样的园子。园里长着桃树、杏树、桑树。墙上爬满了南瓜、丝瓜、扁豆。乱草丛中盛开着野菊花、野蔷薇、金黄色的油菜花、紫色的蚕豆花……他说他的童年是在“油菜花的芬芳气息与知了的鸣叫声中度过的”。油菜花的气息与知了的鸣叫声铸就了一个田园诗人式的画家。
    南艺的八年，正是当代著名画家的成熟时期。傅抱石“往往醉后”的意境；潘天寿“立险破险”的构图；黄胄的速写笔法；程十发的装饰风味……苏联的现实主义绘画也影响了一代人。赛洛夫聪颖而富有变化的表现手法；富洛贝尔在造型、色彩上的变形夸张；普拉斯托夫田园牧歌式的抒情……他都认真吸收着，并在今后的创作中整理、吸收、扬弃、应用。悄无声息地融汇贯通了。
在印染厂从事图案设计时，有很长一段时间，他非常投入地画着抽象图案，研究点线面构成的形式法则，黑色与原色的组合，原色色彩的并置。作品画面效果奇特，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，因此获了很多全国的图案设计大奖。这是他借鉴瑞士图案、日本图案，借鉴中国民间艺术表现手法，借鉴各种现代派画家如马蒂斯、毕加索、克里、米罗等绘画技巧的结果。他说当时他画得很认真，也很有兴趣，是当作一幅幅绘画创作去认真对待的。设想将这一时期的图案作品装框挂在美术展览馆里，那将是各具特色的现代美术作品。“车间组画”是他这一段时间生活、学习、思索、创作实践的结果。
    因为工作的需要，他走了很多地方。新疆吐鲁番、伊犁牧人帐蓬的奶茶；云南西双版纳、瑞丽晨雾中的傣家竹楼；海南岛天涯海角飞溅的海浪；九寨沟神话般的蓝天碧水；陕北黄土高坡的雄浑大气；江南小镇迷人的春雨；峨眉山的佛光黄山的云；长江三峡的急流险水；黄河壶口惊心动魄的瀑布……使他迷恋，使他痴狂。但他只画与他田园诗人气质相适应的题材。大山大水看多了，形成一种笔墨挥写时的大气；大山大水看多了，那种田园诗式的作品会推敲的更凝炼、更有特色。
    在纺院任教，使他的中国画创作进入了一种理性思索阶段。他只画他感兴趣的题材，画那种真正能触动心灵的画。偶尔也画时装表演，人物的变形重叠，色彩的浓艳富丽，表现手法的多样，画面效果的特别。一种新的生活感染了他，一种新的技法在孕育中。
    俞德生没有专业画家参展评奖的压力，没有为赚钱而迁就画廊、客户的奴颜。他按照他对中国画的理解，按照他的审美水准，按照他的生活感受，按照他的生命律动去画画。画得随意，画得独特。画得很有个性，很有品味。这可能恰恰正是艺术家应该具有的生存方式与创作心态。一个有独立人格，视艺术为生命的艺术家，愈来愈受大家的关注，愈来愈显现他在画界的影响与地位！